發哥：

        零二年開始認識你，感覺上你懂得任何事，然而或許有一件事，我比你知道得多。那是我跟你女兒家苗的一個「秘密」──零六年我由澳洲回港，仍是以墨爾本大學博士生的身份搜集資料，在香港書展因出版社的邀請，跟一眾作者合照；那時候你帶女兒到來，我眼見在場全是長輩，便跟你女兒談天，並找來了一本兒童畫冊，跟你的女兒看著。你跟朋友聊天久了，走到我們跟前，問：「點呀，哥哥講完故事未呀？」我笑了笑，只說了句：「亂講咋！」然後你的女兒也笑了；其實那一刻沒有告訴你的，是你的女兒才是說故事的主角，我叫她隨圖畫說些東西，我卻胡扯著逗她說得開懷。

        你走了，我想像到你女兒的感受。這兩年來我常常想著兩個課題，就是「我執」與「愛」，前者簡言之是對自我的執著，後者就更明顯是愛的一切感受。或許因為經歷與身體，我更體會無常，然而最令我感到痛苦的，是無常之不能掌握甚至駕馭；我承認自己是一個極度偏執的人──即不單是執著，還帶點偏見，即使近年已為自己釋放更多，開懷近多。然而當說到「愛」的時候，我仍然否定不了痛苦的感覺，那是因為當我相信，愛才是持久不變的東西之後，卻要面對失去所愛的預期與驚惶；縱使我很明白，最愛的，有天會以任何形式離開自己，然而我接受不來。我會沉默嗎？我會嚎啕嗎？而最教我感到為難的，是「愛」讓我感受「我執」：我最想放下後者，卻同時感受前者對我的重要，因此而令我感到矛盾重重。

        沒有跟你談過類似的問題，因為每一次我們見面，都似乎談了別些東西；不過很多時你都會說，我為人執著──甚至是去年十一月在醫院裡，你都說單單看我的專欄，也感覺得到這種「執」。我得說，這份「執」，幫了我很多，也令我真的幹了不少東西，問題是它也令我困擾；是故我一直想平衡，尤其面對「愛」的時候，我想更好處理「執」的部份。不瞞你說，我有一隻不跟我同住的小狗，是一隻黑色的迷你賓莎，已十歲了，像我的女兒，但我卻看著她長出白髮，雙腳也不及五年前有力；我想，她應該會比我先離開，那我要如何面對？

        當然，這只是一個比較明顯的例子，然「愛」與「執」的衝突，在我的生活裡也多見；差不多任何時刻，我都在面對，感受，平衡，痛苦……理想的結果，是我看得通，想透了，像是成長過來；不好的，是繼續在思考裡兜轉，或竄進了牛角尖。

        我跟你的交情不深，但我的每一個演出你都來看了，令我尤其感激；而你更多次與我見面，茶或咖啡，都幫我們霸佔餐廳座位，談天說地──當然印象中你少飲咖啡，而談天說地的，是你卻不是我。我尤其深刻的，是你似乎看透很多東西，或許是因為你不怕改變與失去，才令你不像我般，有很重的執迷；至於我，正是因為把自己，及身邊的任何東西，看得非常非常的重要，更怕轉變與丟失它們，令自己放不開──如果你聽到我這說法，或許你會來一個笑話：「嘩！咁你做唔倒美國總統喎，人哋奧巴馬都要change！」

        我其實是不多說話的人，卻在生活裡佯裝；而更矛盾的，是我想以說說笑話，作為我工作的一部份。面對前輩，我的笑話更只不過是皮毛，但回想那天書展的碰面，我想我是幽了你一默──說故事的人，不是我，是你的女兒；而她可以說的，比你想像的多。

        愛說故事的人，像你，今天已沉默過來，但如你前作名目的暗示，沉默反會說法。我的沉默，為我思考「愛」、「執」與矛盾；而你的沉默，相信已是另一片天──雖然你在很多人心目中，是永遠的健談，極愛與人談天，說地。

        昨天你離開了，我為你祝福；更祝福你的女兒，也希望我們會再胡扯，大笑。

嘉銘上